囿月

So why not fly


每一天,在日光中

由郁结的冷气   为我制成,

昆虫、飞禽,还有

冲刷卵石的河流。


它们将代替十月播下的春种

成为夜冰潜伏    融化在涨满的水沟

我得救的体内,安全    

于伤口之上    隔绝恐惧和寒冷

一如被耙过又播种的    我的大地

离太阳很近的水底    得以安宁。


而青绿草杆的痕迹,则又使它提醒:

这是黎明,而非黄昏:

一个被赦免的业已结束的时刻

像往常它在夏日升起。



η


首春的太阳一向早醒,连同她一起。


伊丽莎白站到窗前,把手臂伸出窗去,抓了一把空气又被它跑掉,只留下扑到皮肤上去的未融雪的味道。她想起自己儿时曾把它放入口中,挨着舌头上面,紧黏在口腔上颚,隔了几乎漫长的一瞬才化掉。那像什么呢,像冬天被她咬掉了一块,之前不曾有人知道冬天可以食用,她是拉开那扇帷幕的人,但现在她决定保守这个秘密。于是她抬头,就望见闪耀的太阳升起了,她还未向草垛顶上的冰问好,它就连同它的影子一块儿消失殆尽,伴随而出的是春天的种子,现在是它们在向她问早了。


她一边回应着,一边在心底里惊叹万物的千变万化。多么奇妙的存在!昨天作了冰,今天又可以摇身一变成被昨日自己哺育过的春种。而人是多么地被拘束!以一种形态过上几十年还不算完,要等到连同棺材被腐蚀烂才能加入其中。而那些追求永生的人又是何其蠢笨。我不要棺材,更不要永生,她想,我要去作泥土,作水,作风,再作空气,我即万物。


她继续沉浸在自己宏大的理想,直到注意到胳膊上那股雪的气味不知在什么时候溜掉,取而代之的是阳光的暖意,或者于她来说是新一天开始的讯号,一个重新找寻自我的契机。她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试图利用未拉的窗帘为这房间增加更多暖意。老玛姬喜欢大惊小叫的性格使她在还是个孩子时就学会了警惕。


现在又换成是柔软的羽绒被拥着她了,床帷的棚顶被拆卸掉,让这里变成了一个可以舒适做梦的地方。被月光照亮的天花板是她的画板,而笔永远都在她手中,她像这样学会建立自己的王国,又一点点变得擅长起来。梦想家也是需要经过训练的,而她不知道这点也无妨,她已经拥有了开门的钥匙。


她继续选择攥着钥匙躺在这里,重新回归了黑暗,或者说五彩的世界。她听见后园耙过又播种的声音了,她看见脚下的土地红色又粘稠,看见藤蔓正爬上南墙,叫不上来名字的树树干高大而枝叶纷披。这一切没有语言,也没有歌声,只有颜色,颜色,无尽的色彩,如海洋般涌动,跳跃在她眼皮下面的另一个世界里。那里有纹丝不动的银色线条,只用瞬间就跳进裂了缝的雨云;晕染成紫色的一片是待收的葡萄、夏夜的一夜,然后是花、花、几簇不安定的绿,闪着晃眼的彩光。她快要阖上眼掉进那光里去了,直到她看见威克逊,托马斯威克逊,混进周围的色彩里化成一片模糊又和谐的体系,他的身后是变幻的光影——蓝色,还有别的颜色,在雾气中抖动着,颤成一团雨后快要凋落的花,或者一只含着水珠无力负重的蝶。她伸手要捧那花儿和蝶去,身体却直随着它往下落,落在贴有壁纸的房间、她的羽绒被上。


是老玛姬上楼的声音。现在钟声乍起,到她该醒来的时刻了。



廿三日的清晨躲在朦胧丛林,安静地畏缩。我没有去找它,只是呼气,让白气代为飞行,作为我曾追寻句芒的证言。如果春日如期,无非是我将用笔留下一行彳亍后溅起的水渍,在四月的首天上,画出一个圆。


书摘|地铁2033

德米特里.格鲁霍夫斯基《地铁三部曲(套装全三册)》

上海文化出版社



他只能是一名战士,他笃定地认为,这是唯一配得上男人的职业,并且深以为傲。他,安德烈,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保护弱者,保护那些臭烘烘的农民,唧唧歪歪的商贩,碌碌无为的管理者,以及儿童和女人。他那副轻慢敷衍的模样,十足的自信心,再加上他遇事沉着冷静,总能保护别人,所以总能吸引女人们的目光。女人们向他倾吐爱意,承诺会让他快活。可在他看来,真正的快活,是他走进隧道五十米远,没有女人跟着,转个弯就看不到地铁站灯火的那一刻。这是为什么呢?

 

“胡扯!你等着瞧吧!”猎人挺直身子,慢慢说道,“它们也等着瞧好了!你说新物种?进化?不可避免的灭绝?粪便?猪?维生素?这些我还没试过呢。我不怕这个,明白了?我绝不投降。自我保护的本能?你可以这么说。没错,我就是要咬紧牙关活下去,我还在你所谓的进化簿上待着呢,让其他物种等着吧,我可不是等着进屠宰场的牲畜。你举白旗了,长官,那就走进历史堆吧,让那些更完美也更有能耐的家伙替代你吧!要是你觉得没有胜算,那就走你的,去做你的逃兵,我不会审判你。可别想也让我做逃兵,也别吓唬我,别想着把我领进屠宰场。你为什么要讲那些大话?是不是有人陪着你,大家集体投降,你就不这么害臊了?还是敌人给每一个被策反的俘虏许诺了一碗热粥?我的战斗毫无希望?你说我们到了深渊的边缘?去你的深渊吧!要是你觉得你已经身处深渊,那就来个深呼吸然后向前冲吧。但是,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要是只有选择投降才算得上精致、开化的聪明人,那我拒绝这个光荣称号,我宁愿去做我的野人。而且,我也要像野人那样,没头没脑地拼命活下去,咬断别人的脖子也要活下去。我会活下去的。明白吗?!我会活下去!”

 

然而在阿尔乔姆体内却涌动着一股力量。他的生活才刚刚展开,却眼看就要像一株植物那样活下去,把干蘑菇碾成粉,给孩子换尿布,永远不敢走到地铁站五百米开外的地方去,这种枯燥的人生他完全无法忍受。想要从地铁站溜走的念头一天天在滋长,因为他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了养父为他准备的生活,那就是茶叶厂的工人以及许多孩子的父亲,而这些是阿尔乔姆在这世上最不喜欢的事情。他渴望的,恰恰是冒险,像蒲公英的种子那样被卷走,在隧道里穿行,去体验未知,去邂逅自己的命运。或许,猎人正是猜到了这一点,才把那个风险巨大的重任交给了他。猎人识人的眼光很是毒辣,一个小时的谈话就让他明白,他可以信赖阿尔乔姆。假如自己真的在植物园站遭遇不测,那么即便阿尔乔姆走不到终点,也起码不会留在地铁站里,把任务抛到脑后。猎人没看错人。

 

阿尔乔姆瞧都不用瞧,仅凭皮肤就能感受到可汗周身气场的变化。显然,这种轻佻让他愤怒。在迄今认识的所有人当中,阿尔乔姆最不愿看到可汗发怒。当然了,猎人也算一个,不过阿尔乔姆觉得,猎人可做不到如此冷酷沉着。阿尔乔姆很难想象可汗发怒的样子,即使要杀人了,恐怕他的脸上也还是带着一副洗蘑菇或煮茶时候的表情吧。

 

“傻瓜!你会跟着他们一块儿送命的!即使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也要想想自己的使命!”可汗喊着。阿尔乔姆鼓足勇气,终于抬起头,将目光迎向可汗扩大了的瞳仁,可是从那里面丝毫找不到疯狂的迹象,只能看到绝望和疲惫——极度的绝望和疲惫。

 

黑暗族,是这场战争的产物;黑暗族,是这个世界的孩子,比人类更加适应新的游戏规则。跟其他出现的“后”生命体一样,他们不仅可以用人类惯常的感官去感受,还可以使用他们的感知触须去触碰世界。阿尔乔姆想起管道里的神秘声响、可以用眼神施咒的野蛮人、克里姆林宫里会借助幻觉攻击人的烂泥巴……人类应付不了它们对自己头脑的操控,但是黑暗族却仿佛为此而生。他们只需要一个伙伴,一个盟友,一个……朋友。那个能够帮助他们跟自己又聋又哑的人类大哥建立联系的人,究竟在哪儿呢?于是,一场持久忍耐的寻找开始了。最后,他们终于欣喜地发现,这名“口译官”、这位“被选中的人”出现了。可他们还没联系上他,他就消失不见了。他们的触须到处找他,有时候逮住了他,刚开始交流,他就怕了,挣开,溜走,跑了。他们不得不暗中保护他,一次次拯救他,阻止他,向他警告危险的临近,推着他,又把他带回家,回到那个跟他们联系最紧密也最清楚的地方。终于,联系建立起来了:每一天,有时候好几次,他们得以靠近这个“被选中的”男孩,他就会胆怯地朝自己的使命、自己的命运迈出一小步。因此,他总能得到事先通知,连黑暗族人进入地铁、扑向人群的路径,他们也对他毫无保留。

 

现在,没有什么可让他分心的了,他再次连上了他们的意识。现在,他准备好接受那件无比重要的事情了——在自己旅途的起点,阿列克谢站的火堆旁,他已经体会过这种感受了。就是这种感觉,不会错。数公里的隧道旅程和几周来的徘徊探路,再次指引着他走向那道秘密之门,只要打开它,他就能洞悉宇宙的全部秘密,超越那些想从僵硬的冻土里钻出脑袋、瞧瞧自己那方小天地的平庸人类。他本可以早早地开启这道门,而如此一来,他所有的旅途就都变得毫无必要了。不过,当他上一次偶然走到门前的时候,只透过锁眼往里看了看,就吓得跳开了。如今,长途跋涉使得他毫不犹豫地打开这道门,沐浴在绝对知识的万丈光芒之中。就让这光芒晃瞎他的眼睛吧!眼睛将成为荒谬无用的道具,只有那些一生中除去隧道的拱顶和车站肮脏的花岗岩墙壁,就什么都没见过的人才需要它们。阿尔乔姆只需要伸出手去,握住那只迎上来的手掌——那油亮紧绷的黑皮肤,尽管有点可怖,有点不习惯,然而毫无疑问是友好的。到那时,大门才会打开,一切都将变得不同。在他生出智慧的目光中,无数一望无际的新大陆将延展到地平线的尽头,壮丽,磅礴。他的内心将充满喜悦和坚定,只怀有一丁点懊悔,懊悔自己没能早一点明白这一切,懊悔自己曾驱赶自己的朋友和兄弟。他们曾向他伸出手,渴望他的帮助,他的支持,因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人能够这么做。他握住大门把手,往下一推。在遥远的地平面上,成千上万颗黑暗族的心脏,由于喜悦和希望在狂跳。

 

这些人有所不知,我拦截了飘向他们的死亡判决书,但付出的代价是将他们终生监禁。

 

坐在母亲臂弯里的小男孩,也扯下自制的防毒面罩,冲我挥舞着说:“阿尔乔姆!阿尔乔姆!雪!”灰白闪亮的絮状物从天空缓缓飘下,落在肮脏的褐色大地上,落进柏油马路的黑色裂口里。我摊开手掌,用手指摩挲着它们。“哇!下雪了!”男孩欢呼不止。“这是烟灰。”我告诉他。

 

“他”用那对奇怪的眼睛注视着我。他看到了一切:我想进入的植物园,差点丢了性命,鲜活的冰激凌店前的队伍,空中飘浮的白云,池塘里的橙色水鸟……还有我的妈妈。他看到了她的死,看到了我在空旷的隧道中彷徨,看到了我的忧愁,我的寂寞,我的无所适从。在他眼中,站在他面前的,也是个“黑暗族”人。他滑稽,渺小,不合规矩,举止笨拙,来自那个愚蠢的世界。他是这片土地和整个世界的异客,他被抛弃,又不懂得寄人篱下。他是个孤儿。那个黑暗族人可怜我。既可怜我,又赞许我。某一刻,他伟岸的黑色轮廓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妈妈。她微笑着,温存地对我呢喃,揉乱我的头发。她递过来一样东西——一杯冰激凌。树叶在我们头顶沙沙作响,天空中飘过朵朵白云,人们都在开心地笑着……一如昔日。当我醒过来,已经记不住她的面容。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我梦里。但我肯定,是黑暗族帮我看到了她。那时我有个幻觉,似乎他没有让我看到她的脸,没有用虚伪的假象哄我,而像是……像是灵媒招来了她的孤魂,让她在自己身上附体了几秒钟,跟自己的儿子短暂相会。我感到,他把我当成了……儿子。后来我又落了单。临别时,他对我说:“你是第一个。”然而,当我回到地铁,这段记忆一如美梦醒来,逐渐模糊,很快在我脑海中消散了。我想应该是这样。“你笑什么?!”叶尼亚怀疑地问。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说不出来了。当黑暗族想起我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太迟了——我已经接受了人类的教化。我听说了太多故事,骇人的野兽从上面钻进来,把我们的巡逻战士活生生撕碎——他们是我养父的朋友,我朋友的父亲。有时候梦境会给我提示,但我总觉得,那是因为我的童年一定有过什么不幸的、被禁的、可耻的遭遇,应该把这些梦赶出我的头脑。既然黑暗魔鬼能够轻而易举控制成年人,那么,控制孩子的心智对它们来说更是小菜一碟。我想离开展览馆站,正是因为这些梦的断章,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的记忆碎片,还在我的意识里张牙舞爪。因为我怕,怕黑暗族把我变成提线木偶,怕我某天会从床上一跃而起,割断我熟睡的朋友或是养父的喉咙。猎人认为,我天生能抵抗黑暗族的控制。他是对的,童年时候我就接种过了抗体,接通了我们的灵魂交流频率,在他们试图交流时我不会感觉痛苦和恐惧。由此,我也获取了对他们的免疫力,他们成了我的一部分。可是,要是我向猎人坦诚这一点,他一定会不顾他和养父的多年情谊,当场掐死我。连我自己都想了结自己,不过勇气不足罢了。我是个懦夫,于是我跑掉了。我接受猎人的任务,首要目的是为了从展览馆站消失。我以为,黑暗族找不着我,就会在我生命中消失。等我有了勇气,等我长大成人,我就用导弹堵住它们留在我头脑中的声音。我是个懦夫,永远是个懦夫。

 

早在向基地传送蚁穴坐标之前,在黑暗族发来信息之前,我就全想明白了:他们为友谊而来,他们认为共生是可能的,他们希望和被赶进方寸洞穴的人类寻找共同语言,只是不善此道。我也明白我真正的使命是什么:成为两个物种间的翻译,终止屠杀。我通常强调“终止屠杀”这句,这样我的传奇就有了一个开放性的结尾,每个人都能以自己的喜好去理解。大多数人相信,这是黑暗族试图引诱我,他们只是不想灭亡。抱有怀疑态度的人认为,黑暗族还是不能控制住所有人。至于我……我选择了逃避。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对了,还有件事。我在电视塔上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脸,我母亲的脸。我相信,他们让我看到她,绝不是想要讹我,而是……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流浪的儿子不再躲避和隐藏,松开了他紧攥的拳头,父母向他敞开了怀抱。就是这样吧。然后,那个久远的日子出现在我眼前。它不仅出现在植物园旁边——它在整片大地上都在上演。我站在奥斯坦金诺电视塔的瞭望台上,痴痴呆望着四周。我的眼前不再是被战争毁于一旦的城市,死气沉沉的房屋和皮开肉绽的街道。莫斯科活过来了,车水马龙,喧嚣鼎沸,绿意盎然,生机无限!并且我相信,他们向我展示这座城市,不是因为我无比渴望能看到她,而是告诉我,我们可以让这一切回来。我们和你们,一起。我仍有机会阻止这一切。还有一分钟。可以向队友们解释清楚一切,把发射机推下高塔,办法还是有的!可结果呢?我选择了逃避。他们计算出并汇报了目标坐标,另一些人按下按钮,发射了导弹……而我没有做任何错事。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走下高塔——人们像迎接英雄一样欢迎我。

 

在遭遇纳戈尔诺站的怪兽之后,仅仅过了半小时,他就忘却了恐惧。不仅如此,当他倾听自我内心时,竟依稀捕捉到了某种含混、怯懦的蠕动,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萌芽或者觉醒了,而那正是他无比期冀的东西,是他在一次次历险中苦苦追寻的东西。眼下他有相当重要的理由,尽力延缓死亡的到来。只有在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后,他才肯坦然赴死。

 

唯一能够奇迹般留存的,只有那些能够激发人类幻想,让人们心跳加速,鼓动人们去思考、去感受的事物。伟大英雄的传奇和爱情将比整个人类文明更为长久,它会像病毒一样植入人脑,父子相传,直至百千万代。

 

萨莎后退一步,眯起眼睛,短短几小时之内第三次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只听见噗噗噗噗几声急促的低响。射击命令终究未能发出,萨莎等得心里发虚,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柴油机仍旧突突突突冒着烟,瓦灰色的烟团从探照灯的白色光柱中飘过,但那光柱不知为何是射向顶棚的。现在,当探照灯光柱不再刺向萨莎的眼睛时,她终于看清了车上那些人。所有人都像稻草人一样歪七竖八地倒在车厢里或者车旁的轨道上。双臂无力地垂下,脖子不自然地扭曲着,身体被射穿了。萨莎扭过头,光头站在她身后,正拎着手枪,仔细察看已经变成了运尸车的马达轨道车,突然举起枪管,又一次扣动了扳机。“好了。”他心满意足地嗡嗡说道,“扒下他们的防化服和防毒面罩。”“为什么?”老人的面孔极度扭曲。“换装,开他们的轨道车通过汽车厂站。”萨莎怔怔地看着这个杀手,心绪复杂——既有恐惧,也有崇拜;既有厌恶,也有感激。他一出手就结果了三条人命,违背了父亲最重要的信条。但他这么做是为了救自己,救老人。他又一次救了自己,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她是否错将坚毅当成了残忍?只有一点她确定无疑:他的无畏掩盖了他的丑陋。

 

“医生对我说:恭喜,您生了个儿子。这话现在听着是没什么——生了个儿子,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就等于把我妻子从阴间给救回来了,另外还有来自上天的恩赐……我上到地面,外面在下雨,清凉的雨滴,空气顿时变得无比清新、透彻,好像整座城市原来包着的那层落满灰尘的玻璃纸一下子被揭去了。树上的枝叶闪闪发亮,天空终于流动起来了,楼房也变得年轻了。我沿着特维尔大街一路飞奔,跑进花店,幸福得直哭。我身上带着伞,但我没有撑开,我想好好淋淋雨,感受感受那雨滴。那种感觉现在已经说不上来了……好像不是我生了个儿子,而是我自己重新生了一回似的。我看着这个世界,像是头一回见。这个世界也是新生的,像是刚被剪断脐带、第一次沐浴似的。一切都将重新开始,所有不顺心的、糟糕的,如今都能得到纠正。毕竟,我现在有了两段生命了:我来不及做的,我儿子会替我完成。一切都还在前头等着我们呢,所有人都是如此……”

 

“但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老人为提防队长再次出手,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但猎人只是疲惫地合上了眼睛。荷马又一次发现,他被烧毁的半边脸上的那只眼睛没办法完全闭合。他许久都没有吭声,老人几乎要跑去叫医生了。但就在这时,猎人像被催眠师送回到无限遥远的过去寻找失落的回忆一般,缓缓地、一字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必须,保护人们,排除任何危险。仅此而已。”

 

笛手很有天赋,技艺炉火纯青,好像昨天还在音乐学院演奏过似的。他装乐器的套子放在旁边地板上,里面打赏的子弹大概足够养活一个小站台的居民,又或者将其逐一射杀的了。看吧,这才是天赋,荷马自嘲地想。这段旋律令老人恍惚觉得熟悉,但无论他怎样绞尽脑汁,还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听到过——老电影里吗?还是广播里?这乐声有种奇特的魔力,一旦被它带入节奏,便无法自拔,会不由自主地听到最后,然后不住声地冲乐手鼓掌喝彩,直到他再次开始演奏。这是谁的曲子?普罗科菲耶夫[10]?肖斯塔科维奇[11]?荷马的音乐知识有限,猜不出曲作者。但不管这首曲子是谁谱写的,眼前这位少年笛手都绝非在简单地吹奏它,而是赋予了新的意蕴和内涵,注入了新的生命。这就是天赋,单凭这天赋便足以说服荷马原谅少年不时向萨莎投去的放肆目光。

 

“你自己写的?”萨莎惊讶地放下餐具,“叫什么名字?”“没名字,”列昂尼德耸耸肩,“我没想过给它取名字,干吗非要取名字呢?”“真美,”萨莎憧憬地说,“简直美得不可思议。”“那我就用你的名字来命名它好了。”乐手认真地说,“你配得上。”“别,”萨莎忙摇头,“还是没名字好了,这样更有意义。”“要是能把它献给你才算有意义呢,”他本来想笑,结果却不小心被呛到了,猛烈咳嗽起来。

 

从他身上流露出某种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味道,好比一个顽劣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朝人比比画画,却让人没法真正动怒,即便是荷马也是如此。他对萨莎的那些暗示如此露骨,如此浮夸,以至于萨莎根本没打算当真……他显然是很喜欢自己,但那有什么不好的呢?再说,在认识他本人之前,萨莎就爱上了他的音乐,带上这样的天才乐手一同上路,这种诱惑实在令人难以抗拒。

 

“那你是为了什么而演奏呢?”“为了音乐,不,为了人们……不,也不对,准确地说,是为了音乐能够带给人们的。”“音乐能够带给人们什么?”“泛泛地说,一切。”列昂尼德的神情再次变得凝重,“我的音乐有些能让人想去爱,有些能让人想哭。”萨莎疑惑地看着列昂尼德,问:“上次你吹的那个,无名曲,它能让人怎样?”“这个吗?”列昂尼德用口哨吹出了前奏,“它能止痛。”

 

胖站长像条被撒了气的自行车内胎,无力地点了点头。他又倒了一杯露酒,嗅了嗅,低声问道:“你的双手会沾满血。你难道不害怕吗?”“冷水一洗就掉了。”猎人冷冷地说。

 

只要列昂尼德的嘴唇一沾到自己的乐器,人群便立即朝他围拢过来。光是笛管发出的头几个用来调试乐器的音符,已足以令围观人群发出赞叹的微笑,鼓掌喝彩,而当长笛的声音变得清亮纯粹,人们的脸上开始洋溢着光彩,仿佛全身的污垢都被涤荡了。萨莎这次的位置与众不同,她站在乐手身旁。数十双眼睛不仅注视着列昂尼德,有些发亮的目光也投射在她身上。起初她颇有些难为情,觉得自己配不上众人的关注和赞赏,但很快,旋律便托着她从花岗岩地板腾空而起,脱离了周围的人群,像沉浸在一本好书或一个故事里一样,令她物我两忘。空气中流淌着的还是那段旋律,列昂尼德自创的无名曲。他每次演出都会以这首曲子开场和压轴。它能够舒展听众脸上的皱纹,擦掉蒙在双眼上的阴翳,在心头点亮一盏灯。尽管这首曲子萨莎已经听过很多遍,但乐手的每次演绎都能为她打开新的密道,激发新的感触。她仿佛正久久地凝望着天空……忽然,在白云之间,一道无限深邃的柔绿一闪即逝。她突然被刺痛,重重地从云端坠落,慌乱地四处环顾。在那儿!——在围拢的听众之外,高出众人一头,一个人昂首而立,正是猎人。他那尖锐的目光直直地刺向她,随即又猛然扎向站在她身旁的乐手。但乐手对光头的逼视毫不在意,至少没有表露出任何慌乱。

 

荷马既非战士,也非医生,更糟糕的是,他太老了,老到不再相信奇迹了。但他灵魂的一小部分仍然热切渴盼着奇迹的发生,渴望着救赎。他将这一小部分灵魂从胸膛掏出,交给了萨莎,让她一并带走。他将自己没有勇气去做的事,一股脑推给了一个柔弱的小姑娘。然后,在无法避免的死亡中找到了安宁。


 萨莎瘫坐到地板上,眼泪又开始不听使唤地流淌,起初是因为生气,后来是因为无助。只要还能够做出改变,她就不会放弃。可眼下,被关在这间囚室里,面对着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同伴,她恐怕再没机会了。敲门是没用的,喊叫也是徒劳,劝说也没有对象,完全无计可施。

眼前突然闪过一幅画面:高耸的楼房,绿莹莹的天空,飘浮的云朵,欢笑的人群,她脸颊上的热泪突然变成了老人对她讲过的夏日的雨滴。不到一分钟,魔力消失了,只剩下轻松、奇妙的心情。

“我想要奇迹。”萨莎紧咬着嘴唇,坚定地自言自语。话音刚落,囚室内射入一道刺目的白光。

 

突然,近旁响起一声沉闷的非人的呻吟,将老人拽离了美妙的幻想。荷马身子一颤,抓起自动步枪……呻吟声是队长发出的。老人站起身,想走过去看个究竟,但猎人又呻吟了一声……更大声些……又一声……渐渐小了……荷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屏息倾听着,浑身逐渐变得僵冷。队长正用嘶哑的嗓音试探着唱出某段旋律。他一次次出错,却反反复复固执地尝试着,修改着……最后终于低声唱了出来,像首摇篮曲。正是列昂尼德吹奏的那首,能够止痛的无名曲……荷马在图拉站终究没有找到萨莎的尸体。还有什么?

 

“先进技术……未来之路……一点没错!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我告诉你,我可不想让后人从这儿把我们挖出来。我不想被埋在这儿!我宁愿挖别人,也不愿被人挖。想在这个鬼地方过一辈子的人难道还少吗?我宁愿因为辐射过量死在上面,也强过在地铁里憋屈到老。这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大爷!地铁,后人——后人!我不想让我的后人在地底下窝一辈子。让我的后人给结核杆菌当饲料?没门!让他们为了最后一个罐头割断彼此的喉咙?没门!让他们跟猪同吃同睡?没门!你给他们写书,大爷,可是他们连读都没法读!他们的眼睛会退化,明白吗?而他们的嗅觉会变得跟耗子一样敏锐!他们将不再是人类!你想要这样的后人吗?只要有百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在地面上找到一个地方,任何地方,能够住在天空和星空之下,在太阳之下,只要这个该死的世界还有一个地方,能够不用橡胶管而是张嘴呼吸,我就得把这个地方给找到,明白吗?只要能找到这个地方!到那时候,就可以重建新生活了!就可以生儿育女了!让他们长大成人——而不是耗子,不是怪胎!为了这个,必须战斗!我不会提前把自己活埋,缩成一团,慢慢等死!”


那就是,生活就像线路,就像轨道,上面有道岔,可以用来变轨。终点站呢,不止一个,而是有好几个。有些列车只需要从A站到B站,就完事了;有些列车呢,要停到机车库去修整;有些列车呢,沿着秘密轨道改道其他线路。也就是说……终点站可以有很多个。但是!每趟列车的目的站——只有一个!那就是属于自己的目的地!必须把路上所有道岔都扳向正确位置,才能抵达自己的目的站!要做那些你生来就该背负的事情。我说明白了吗?当然,我可能是个老傻瓜,所有这些都是愚蠢的遐想……但是,被一颗流弹打死,或者哪儿也不去,这绝不是你的目的站,阿尔乔姆,至少我这样觉得。你的目的站是另一个,在别的地方。

 

“喂,说你呢!干什么的?” 阿尔乔姆看了看问话的人,耸了耸肩。 拱门两旁,疲惫的木杆耸拉着几面红旗。在拱门一人多高的地方挂了几块木牌,上面写着:“红线国境”。 “赶紧走!你要干什么?” 军官的视线没有离开阿尔乔姆的双手,他背后的红线战士严阵以待。 我要干什么呢?阿尔乔姆问自己。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以这样做:举起双手,向前迈步,追随不幸的乌姆巴赫到那个他即将被处刑的地方;他也没法向红线承认,他们要找的那个无线电间谍不是乌姆巴赫,而是他,阿尔乔姆。

 

证件是别人的,但生活却还是自己的,跟原来一模一样的生活:黑暗,疲惫,乏味,像一根焚毁的火柴。他想过这样的生活吗?他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吗?

 

我不想让阿妮娅给我生孩子——阿尔乔姆想明白了,一下子、彻底地想明白了。展览馆站有什么?一无所有。那里的一切都是阿尔乔姆所极力抗拒的,是他宁死也不愿忍受的。

 

请求阿妮娅原谅,因为自己不想跟她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能给她一个孩子;请求梅尔尼克原谅,因为自己拐走了他唯一的女儿;请求苏霍伊原谅,因为自己从未视他为父,无论是六岁那年,还是二十六岁的今天,每次临别只会说:萨沙叔叔,给我钱。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把它们切断了,无线电就活了?整个大地都活了!这说明什么?”“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干扰器!”“什么?!”“无线电干扰器!它们发送干扰信号!在所有波段发射大功率干扰信号!”“那会怎么样?”“整个无线电空间都会被屏蔽!整个!全世界!就跟过去一样!”“全世界?”“真是个傻子……”后座的廖哈用无法闭合的嘴巴有气无力地说。“全世界,老弟!整个无线电空间!你明不明白,全世界都还活着!只是我们以为它们不在了!而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这些干扰器!但世界真真切切还活着呢,明白了吗?!”

 

他试着重新爱上莫斯科,重新对它产生依恋,但他做不到。莫斯科只是一场骗局。整个城市只是一个道具,里面的死人也只是道具,连同他们的痛苦都是伪装出来的。一切都是做给观众看的——表面上是给地底下的观众看的,实际上却是给大洋彼岸的观众看的。


他突然问荷马:“你之前怎么说的来着,大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站?”荷马抬起头,挤出一个疲惫而惊讶的笑容:“你还记得?”“忘不掉。”“把手伸出来!”押解队员大声呵斥。阿尔乔姆把手伸过去,手腕被铐起来。“终点站可能有很多个,”荷马纠正他说,“但每个人的目的站只有一个。必须要找到它,找到自己的使命。”“你觉得审判不是我的目的地?”阿尔乔姆看看荷马,又看看手铐。“我想这还不是终点站。”荷马说。

 

“可这才是真相!真相!人们——需要——真相!”

 

围观的公猪漠不关心地看着被宰的同伴,有些继续从食槽里吃食,没有任何一头猪接收到普罗申卡的警示。


春分快乐。尽管面对新一轮万物叨扰和大气降水没人快乐,不妨就幽生着滋长而后横躺竖卧。我许我们可以自由,无论以何种方式。



书摘|诗人继续沉默

亚伯拉罕.耶霍舒亚《诗人继续沉默》

人民文学出版社



>> 然后,是雨的声音。这种雨已经持续不断地下了三个星期了,雨帘飘打着窗玻璃。


>> 雨把平原变成了一个泥沙混杂的沼泽地。冬天的特拉维夫,一座既无下水道也无排放口的城市,湖像产卵一样不断地涌出来。城外的大海,黝暗不洁,隆隆地奔腾,好像正在从这座蔓延的城市隐退。大海变成了城市的背景。


>> 我对那个时候——他出生以前的那段时光——有着鲜活的记忆。那是一个轻柔的春天,漫长而奇妙。我,一个已经出版了五卷本诗集的诗人,决心封笔了。我的决心出于一种彻头彻尾的绝望,毫无挽回的可能。因为就是在那个春天,我不得不对自己承认,是到了保持沉默的时候了。


>> 我失去了对音律的感觉。


>> 那个漫长奇妙的春天,轻风充溢,鲜花绽放。我在大街小巷里来回不停地游荡着。激动和绝望扫荡着我的心灵,我感到自己在劫难逃。我徒劳地想把自己灌醉,向每个人宣布我发誓沉默。我抨击诗歌,嘲弄机器编程写出的诗,目中无人,对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顾。我喋喋不休,常常笑个不停,向人坦白自己内心的隐秘。


>> 他是在严冬里一个冷得结冰的日子里出生的。花园里的草打满了白霜。


>> 那些重新开始的睡意浓浓的夜起,将墙壁切割成条纹的树的阴影,挂满每个房间的湿重尿布——所有这些都让人颓丧透顶。


>> 我说:“那月亮……毫无疑问,是一个美丽的月亮……”他仰头看了看月亮,好像以前从来没见过它似的。


>> 那上面的答案让我惊骇不已,尽是些不着边际的白日臆想。算术更是让我惊恐。他用巨大的热情描摹一些稀奇古怪但完全让人无法理喻的符号。


>> 首先,当然是我的沉默。这也是最终的沉默。我把它维持了下来。似乎一点儿也不难。我一行诗也没有写。确实,有时候,一种模糊不清的渴望可能会在心头浮起。一种欲望。我对自己耳语道:秋天。然后再一次地说,秋天。仅此而已。


>> 房间沉默地呼吸着。收音机里飘出一支迷惘而疲惫的曲子。我看着书。慢慢地,我变成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自己却毫无察觉。


>> 这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我仍然是某种诗人类的动物。我知道自己几卷本的诗集在他们画室的书橱里占据着显眼的位置。这些事情我没法改变。这种时候,我宁愿面对我那呆蠢的孩子。


>> 多年以前,我去哪儿都会带一个小笔记本。我扇动创造力的火苗,把自己弄得跟犯热病似的。琢磨韵律,推敲词藻。现在我心如止水。


>> 我从窗口望去,看到他在花园里,头上是萧瑟的秋日天空。他用蛮力修剪着灌木和树枝,砍掉整个枝干,撕扯树叶。特别是对那棵衰老的白桦树,他奋力砍去从树根里发出的新芽,爬到茂密的树叶中不知疲倦地锯着。那棵树弯腰呻吟。


>> 在我病的这些日子里,我的脑子开始了不着边际的幻想。一些关于床的幻想。我会把它想象成一个国度,有着一望无际的山岭和川流不息的河流,雪白、狂野。我在这个国度里探索。


>> 我并不是为年轻人写的,但人们误解了我的本意。


>> 漫长的夏日。一成不变的湛蓝。时不时地,一片小小的白云慵懒地从一条地平线航行到另一条地平线。鸟儿从早到晚扑腾个不停,一群一群地飞下白杨树,尖叫着,翅膀拍打着绿叶。


>> 我闭上了眼睛。我喜欢无名的感觉。


>> 但那段日子他只是跟我待在家里,照顾我,忙于写诗。是的,他把精力转向诗歌了。实际上我的那些诗稿、小笔记本、薄薄的纸页都还在他手上。没有扔也没有卖掉。他在白杨树旁对我撒了谎。我不是一下子就发现他这个秘密的。


>> “湮没无闻征服了我。”一天他突然这么对我宣告。


>> 这蔚蓝的天空与人如此相称。“蔚蓝”二字给轻轻地划掉了。


>> 在你面前又一次落空,这个漫长缓慢的冬天。


>> 第三天,一行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成的斜诗:疯狂在苍白的种子里孕育。那行字的旁边用橡皮擦猛烈地擦过。


>> 但我一直没有抗议。那些诗句激发了我的兴趣,我好奇自己在那些遥远的日子里想了些什么。那些小笔记本也注定有撕完的时候。这一点我是清楚的:任何事都有个了结的时候。


>> 他以为我要他从视线里消失。那样我就可以在孤独退隐的状态下写诗。学校的老师就是这么说诗人的,关于他们的孤独……


>> 天空随着秋天变得灰暗了。


>> 星期六的晚上。街上十分嘈杂。我们这群痛苦的老艺术家挤在咖啡馆的一角,大衣里裹着燃尽的火山。烟雾喘息,水蒸汽从地面升起,笼罩着咖啡馆的玻璃门面。我懒洋洋地瘫坐在椅子上,生气了无,用一根烟屁股吞云吐雾。拐杖尖在两脚之间的石板地上游移不定。我知道这是一座建在沙上的城市,沉默而难以参透。在房屋和人行道的薄层之下,窒息着一块巨大的沙漠。


>> 我们这群痛苦的老艺术家挤在咖啡馆的一角,大衣里裹着燃尽的火山。


>> 几分钟以后我站起来,拿起拐杖,去海边眺望黑色的大海。然后,回家。我躺在沙发上,拿起报纸,开始翻页。我在文学副刊逗留良久,把玩一首诗中的一两个句子,或者一篇故事里的一个段落,然后停下。文学让我厌倦得流泪。


>> 他看不见眼前的东西,目光投向的是挂着云彩的世界。


>> 我用低沉的声音背诵着它的优点,这栋我住了三十年的房子。然后,我冷静地报价。在他们离开前,我写下他们的姓名,也给他们拼写我的名字。他们低头在纸上写下我的名字,处之泰若,没有一丝激动的涟漪。难道他们从不读诗吗?显然,我将默默无名地离开这片土地。


>> 黄昏是他的感官最麻木痴呆的时刻。


>> 除了这些以外,我还常去这座巨大城市的一个小码头,刺激自己的流浪欲。我裹着大衣,打着雨伞,在起重机之间漫步,嗅着盐和铁锈,试图跟水手们聊天。我还没想好去哪儿。刚开始我考虑过把欧洲作为我的目的地,然后又打过希腊半岛的主意。我已经在跟一个土耳其船长就巡游博斯普鲁斯海峡讨价还价,然后又以荒谬的高价买了一张在以色列到塞浦路斯之间航行的货轮的来回票。我一个人上过那艘船,用拐杖在我未来船舱的门口敲敲打打。这次旅行是一个序曲。在那以后我们又会航行,向着更远的地方。


>> 窗外,冬日的微明正在消退,燃烧的落日给灰色的云镶上了金边。一切都暗示着边界。


>> 他拱着背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正在暗下来的窗子。我们的谈话他一点儿也没听。突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乎乎的纸,用手把纸抚平,然后慢慢地写下一个字,再把它折起来。我们的谈话中断了。订书匠和他的妻子吃惊地看着他。我微笑着说:“他写作……”他们不明白。“他是一个诗人。”“一个诗人……”他们耳语般地重复我的话。


>> 就在那个时候天开始下雨,落日点燃了房间。他靠着窗子坐着,头发好像燃烧的火焰。


>> 一份轻浮、无聊的小报增刊。日期么,是今天,是旭日即将喷薄而出的今天。我用僵死的双手翻动着纸页。在其中一页的补遗处我发现了那首诗:疯狂,没有韵律,扭曲,毋需截断的诗行,让人困惑的重复,随心所欲的标点符号。沉默突然变得更深了。呼吸声几乎停止。他睁开了眼睛,因睡眠变得浑浊发红的眼睛。他在床垫上摸索着寻找他的眼镜。戴上眼镜后他看着我,看着站在窗边的我。柔和、充满感染力的微笑,带着一丝感伤,他的脸亮堂起来。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诗歌上方用廉价印刷体涂写的,是我的名字。






椋鸟,于午后十二点

带来愈发响亮的消息      就再次远飞

留下冬日续温与首天回响


浅塘也不再是招摇、不断质疑期盼

而是荡漾,晃着波纹徜徉    


这会使你想起曾经拥有过飘晃不定的期待

如圆木浸半      漂浮在河流弯曲,下游急转

或如一只掠过的手在畔    

业已开始证实一些不可名状和

犹有所待


谁欲逃离春天

大肆复仇的春天

抛向芳香的劫难——


E.狄金森

晚冬的白昼刚亮便雾色大起,随光线上升逐渐逼近城市遍布尘螨的躯体,如杂生劲草般常盘着促使树木剧烈瘦下。我单单站着,望着,等待其中一缕光束穿透我的角膜,就此湮没于其中,不止息。


囿月,囿于月。囿于月潮。

它于十三岁那年的涨落中开始认同我,融入我,构成我,于是我将用余下的一生来与它相处,不被它征服,也不去征服它,而是学会如何沿着潮泮的轨迹漫漫奔跑。